敝世兄

(我流乡村爱情男男插piyan小说(?


  我的世兄是一个很神奇的人物。

  虽以“世兄”称之,却其实也与所谓大的宗族攀不上什么边。我与他两家祖祖辈辈俱是实打实的庄稼人,年复一年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世兄他家什么祖辈好像还出过个光耀我们乡的角色,举人登科,是乡里书塾先生来去念叨的人物。而我想所谓的“世交”,大概也是从那个时候攀上的——乡里的人惯有的通病吧,总爱极了这些文绉绉的东西,派头与规矩。宗文束缚是我们这里的无上教条,对于这些受有限教育,迟钝而木樗的人来说,证明其人生价值的唯一途径就是一辈子按照什么过活,并无比自豪的昭示:看吧!我没有越界!——总之,我世兄与我平辈,又略略比我年长,所以我唤他世兄。

  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世兄神奇,从和我一起玩耍的小朋友,到乡里的叔叔阿姨公公婆婆,到田里耕作的大水牛,都觉得我世兄神奇,甚至用“怪诞”来形容也不为过了。

  世兄最开始给我的印象,是村口稻垛上成天蹲着的那个人。我们乡不是一年四季都有稻垛的,只有在秋收农忙的时候,才会沿着田垄码一溜儿整齐的稻垛,像油炸过的大馒头。而只要有稻垛,世兄必然是在上面蹲着的。要么在发呆,要么在看书。

  世兄喜欢看书,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乡人们称奇了。因为在他们看来,世兄捧着些纸片的行为是很没有意义的。乡里书塾先生起先还能给世兄讲些东西,后来世兄认得的字多了,便开始自己搜书来看。他有这个条件,时常托他唯一会不时进县城的伯伯带些回来,且来者不拒。看书时候的世兄很安静,甚至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了。我一向是认为看书这项神圣的工作是与我们沾不了边的,应该是在外头的世界,在窗明几净的大书房里。可蹲在稻垛上看书的世兄显得很虔诚,我有些拿不准主意。

  世兄不光看,他还会跟我们讲——这个时候对于我们来说是多么的幸福啊!一溜儿小朋友的小脑袋,一溜儿小朋友的大眼睛,齐刷刷盯着世兄,等着他开口讲故事。现下想想有些故事大概是世兄自己扯的蛋,随口编来忽悠忽悠我们这些天真的小朋友。但也不乏有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比如如何在我们乡约眼皮子底下放屁。如果说我现在与那些乡人有思想境界上的什么不同,可都要多亏那时候的世兄。

  可后来世兄就不肯带着我们这些小朋友了,他有了更大的工作目标。世兄从来不觉得他有在玩的,在他眼里那些都是工作,工作:他前段时间给自己的工作目标是“启蒙乡里的孩童,进行初阶段的知识普及工作与独立思想的培养”,而他现在的目标则是:他要给我们乡改进灌溉系统。

  我们乡现在用的水利灌溉系统还很落后,世兄一贯是瞧不上的。我们乡灌溉农田全都靠大水漫灌,挖几条土沟,靠灌溉渠吨吨吨的运到田里,浪费很多。于是世兄就计划把土渠改造成砖渠,用水泥糊住缝,防止水漏出去,这样运输过程中浪费的水就可以少一半。他甚至还想鼓搞出什么污水循环处理装置,把污水与雨水流到不同的沟渠里,污水流到深坑,雨水流到河流,但囿于技术方面的原因,最终只得作罢。

  他轰轰烈烈的干了起来了,我从来没有见过我世兄这么勤奋,每天早早的去乡里砖窑拾烧窑的废砖啊瓦啊,而后运到原本的土沟,整齐的铺好。有时候还见得他拿着木棍在地里写写画画,做草稿规划,边挠他本来就不甚打理的头发,样子很专注。他往往一天都耗在这个上面,这无疑是个很浩瀚的工程了。一开始他只是自己在干,满头汗涔涔的。后来经族长呼吁,觉得看样子可行,乡里人便也加入他,工程就比我想象的更早完成了。确实有很大的作用,整齐而焕然一新,乡里的人交口称赞他,说这个娃子有大出息,倒没有人再提他之“怪诞”之处了。

  世兄自己也很高兴,主动承担起了水利系统的小巡查任务。每天绕着沟沟走上一圈,看看哪里有松动,哪里需要他的维修。其实这些偶然情况出现的次数并不多,但我世兄还是干的很快乐,特别骄傲的样子。他每天雷打不动都要执行这个光荣的任务,我总能看到他低着头在田垄间快步走路的样子。

  但世兄每日巡查的工作没过多久就终止了,原因很简单——世兄谈恋爱了。

  不过世兄毕竟是世兄,连谈恋爱也谈的别具一格:

  他不是和乡里的小姑娘谈恋爱,他是和乡里的小伙子谈恋爱。

  这件事情有点好玩,我可以慢慢的说,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我们乡最古板最严肃的梁大伯,下了农回去,扛着锄头,刚绕过村口齐刷刷的稻垛,哇——就看到俩小伙子蹲在那儿,脑袋凑得可近了,不知道在干什么。他过去问问,刚巧看到我世兄脸很红的抬起头来,表情很激动。旁边是一脸害羞的李大哥,一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农村大伯忽的探出头来,于是他表情顿时很丰富。梁大伯用乡下人丰富的想象力略微一联想,就大概摸出来了个七七八八:得咧!这俩小伙子怕是在谈恋爱!

  其实这事儿具体细则我是不知道的,但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大家就多少掌握一点消息。小范围区域里但凡有什么消息,是传播得特别快的,即使真实性难以探究。人们有些生气了,觉得这不像是一件正经事,但更多的是出于一种八卦心态似的好玩:咋会有这样稀罕事?这小伙子看不出来是这样的哟!

  

  李大哥是下乡的知青,城里人来着,和我们这些人有着一眼就能分辨出来的截然不同的气质,从他洗旧了但仍然很白净的衬衫,骨节分明,一看就是保养的很好的手,都可以看得出来。他在我们这也很出名,不过不是像世兄那样子以特立独行闻名,而是以博学,温柔,乐于助人的那种出名。他带来了很多书,我先前就经常看到世兄去找他借书。但他们若真的发展成了“那种”关系,我是万万想不到的。

  一开始很多人都不相信这回事,都纷纷去找世兄一探故事的真伪性。而世兄却毫不犹豫的承认了,还为其添补了许多细节。于是事情就看起来是板上钉钉的了,族长——忘了说,也就是我世伯,我世兄的亲伯伯——十分生气,有人说听见他在他家院子里大吼大叫。在他们眼里,男的和男的谈恋爱?这是违反天理的事啊!

  于是世兄一下子就从“利民兴邦”的功臣变成了“道德沦丧”的罪人。有关他的处决在宗祠——我们这儿最大,最气派,历史也最悠久的建筑物里进 行。

  总之,世兄是面临着一些难熬的局面了。具体的惩罚细节我们小孩子是没法知道的,但很吓人就是了。那天宗祠特别热闹,田垄里就显得空荡荡的了。我和几个玩伴在其间闲逛游荡聊天,又给世兄的故事设想了很多细节。

  我一连很多天没有见到我世兄,有人跟我说他被他娘关在家里思过了,毕竟这事儿闹得这么大。但我后来还是见到了他,当时他在井边挑水,样子有点疲惫。我缠着他讲话,说一些有的没的,他倒是很愿意搭理我。

  最后我终于开口问这件事的始末,问他究竟和李大哥干过什么。世兄翻了个白眼,态度很轻蔑:“还能干什么?我和他躲在稻垛后面,交换看的书,谈谈人生理想与哲学,再牵手,接吻,做爱——”他的“爱”字的尾音拖得很长,好像生怕我听不懂似的,复以“啧啧啧”作结,末了补充一句“小孩子家的,懂什么!”

  这个时候的世兄,虽然脸上还留有被杖责的伤,却似乎很雀跃,这份雀跃一直到很多年后才被我所理解。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认为我世兄和李大哥之间其实并没有发生那么多事,至少没有到那些地步。世兄是将之作为某种挑衅说出来的——虽然没有什么意义。我世兄就是这样,他干的很多事其实都没有什么意义,但他就是热衷于干这些事。

  至于李大哥,这件事的另外一位主角,反倒因世兄的离经叛道而多少被分散开了人们的注意力。大家的焦点在世兄身上,反而无暇八卦李大哥的所谓行为动机了。我想世兄总归是欣赏他的,而世兄的欣赏也总归有他自己的道理。也许是在愚愚钝钝人群中难得的什么义气相投之人?如此想来,我多少为世兄感到些许欣慰——他总算不至于沦为彻头彻尾的“怪诞”!

  李大哥不久就回城里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不过自那以后,世兄也再没有干出什么出格的事,他还是看书,还是会逗逗乡里的小朋友,一如既往。但我觉得他身上近乎于“神奇”的那种魅力在一点点消退:至少在我眼里,世兄不再是什么特别的人了。

  而后时代也渐渐变了,像什么人说的一样,农村过去最神气的建筑是祠堂,现在恐怕要算电力排灌站。进城变成了一件不那么难的事,我们乡里很多小伙子仗着年轻力壮,都纷纷离开乡下,到城里打拼。我也不例外。可出乎人意料的是,世兄却选择了留下。他没有到南方的大城市去,甚至连县城也不怎么去过。当变化真的到来的时候,这个曾经的先锋却固执的滞留了,像什么腐朽的老人一样恐惧着变革——像旧时代最后的遗孀。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从小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只能略略推敲,他的价值在从前显得何其不同,可当大家都进步了,他不能显现他的独特,于是他惶恐了。农村的传统宗族教条束缚了他一辈子,他无比憎恶,也以反抗为荣。可当他真真正正可以摆脱这些的时候,他反而无所适从,就好像人生就没有了别的意义。所以他会选择留在乡里。同那些腿脚顽固或者是精神顽固的老人们一道,固步自封于时代的洪流。他还是标榜自己是反抗者,可某种意义上,他的反抗与束缚是捆绑在一起的,他归根结底是一个卫道者,他的故事同乡村,同宗族制度联系在一起,而不可分割。但我觉得这样想未免流于浅薄了,所以也只是我的推敲而已。我的世兄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我到现在还不知道。

  我后来又回过一次村。世兄现在经营着一家书店兼小卖部,娶妻生子,日子算不上宽渥,但也平静舒坦。世兄告诉我,他这样可以有机会看很多的书,他挺开心的。

  他还是让我唤他作世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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