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客谈瀛洲。

()搞搞浪漫主义风格,想在浮夸与堆砌词藻(非常堆砌了)中流露出一种虚无的意味,也正是“海客谈瀛洲”这个标题带给我的感觉了,很虚浮缥缈的,可望而不可即的理想。光绪那段历史,给人最真切的感觉就是这样一种meaningless





  这里在历史上被称作瀛台。
  有记载的,像海上缥缈的仙岛。三面环一水,其中再绰约拔高几座亭台楼阁,檐角向上轻浮的吊起。描了九十九对蟠螭纹的砖交错铺排,上面的是煌煌然挑高的殿顶上垂下烟般轻薄的金纱,而透过那烟啊雾啊舞着的九十九层金纱,甚至还能看到九十九根两人合抱宽巍巍然撑起大殿的金丝楠木柱上,被虫蛀的针眼大小的洞。这些柱子在国家最强盛的那些年代被从云南伐来,浥了驿路千里的烟尘,脚下滇南松绵的红壤换做北京中南海上万劳工一凿一凿开采的土方,堆砌出帝国的富丽堂皇。
  这里的富丽堂皇和圆明园的富丽堂皇是同样制式,不过其同胞姐妹早已在一场大火中化为劫灰。可它依旧兀自富丽着,在硝烟与火炮中不合时宜的富丽着。
  富丽得过火,就吞噬掉它的人味儿,瀛台便是用黄金堆起来的冷漠的塔,这时,我们就称其作“寡淡”。皇家也晓得寡淡的理儿,所以它只用于度假而不是常住。而显然那个当权的女人不但理解寡淡,还懂得利用寡淡。于是瀛台被送来一位常客:富丽适合皇家,寡淡适合囚徒,而将二者结合,这样的生活,被后来的史学家们称作——
  软禁。

  皇上并不是一出生就被囚着的,但他确乎是傀儡:傀儡的等次,也有三六九之分。他之前是名为“大清帝国最高统治者”的那个傀儡,端坐在鎏金雕龙的宝座上,脚下一水儿趴满了阿谀的红色尖帽儿。他尊贵的名义上的“母后”呢,是坐在帷幕的后面,只听,不说,回头了才向他传递她的意愿,用他的嘴颁布她的圣喻,用她的圣喻挖湖填山,拔地起一座座金殿。
  可他后来确乎是让“母后”不满意了罢,他就被赶得更前一步,赶下宝座来。拘谨的坐在殿前的一方木桌前。桌前懦弱颓丧的小皇帝,与宝座上贵气高傲的老女人,十足一出滑稽的傀儡戏。
   这个傀儡戏演久了,也有尴尬的场面。外国公使配了剑,大摇大摆的翘着腚进来“觐见”,他们不去寒暄龙椅上的太后,却关切的围住偏坐着的他。他“母后”的脸色马上沉了下去,围着她的老大臣的脸色也沉了下去。“觐见皇上”,外国公使用皇上这个词来羞辱太后,太后用皇上这个词来讽喻他。小桌子前的小皇帝,喏,“皇帝”这个词扣在他的头上,使他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块尊贵的筹码。
  他不愿意回忆过多他的尊贵的“母后”,未来有更多的人替他去琢磨。不过这个女人留给他的最深刻的印象居然是她的指甲——寸来长,带了珐琅镂空的套筒,镶金又错银。在中国,这是权力与美丽的象征;而在外国,人们更多的称其拥有者为老巫婆。这双手掐他拧他抚摸他的时候,他想象有十把尖锐的小刀在剜他的肉。十只指爪在地砖上划出的尖刻的声音,十道并行的弯曲的划痕。她笑,苍老的干瘦的脸上的粉噗噗向下掉,法令纹像雪山中的丘壑。鸡皮,枯发,老人斑与细狭的小眼睛。她说:你要听话。
  当年:在瀛台的日日夜夜里,他还是会忆及当年。不是温柔缱绻的带着柔光滤镜的回忆,但也不是一把锥心刻骨的刀。最为毛骨悚然的是他反复去考量某些细节,才发现结局的注脚原来十几前就已经埋好了。不,也许更早,也许一两百年前?在乾隆帝下江南千里浩浩汤汤蜿蜒的车队,老太监嶙峋的手骨中。他的命运,他国家的命运,他子子孙孙的命运——故事与结局。

  故事与结局的题目太过宏大,要留给几百年后的历史学家们来解。那还是继续来说说当年的故事吧。
  皇帝一顿饭要吃九十九道菜:鲍汁熊掌,胡椒醋鲜虾,荔枝猪肉,鲟鳇鲊……已不知是哪一位先祖定下来的规矩,鼎簋间的事总归最能彰皇家气派。设想一下用俯角向下扫过:各种釉彩的盘子各种精巧的摆盘,十足一朵极尽艳丽的大花。层层叠叠向外招展,红的黄的绿的同心圆串起来跳舞,艳得摄眼也俗得摄眼。可是皇帝毕竟是人,而人能吃的东西总得有个限度。九十九道菜,又有几道能入得皇帝金口呢?丝窝虎眼糖被浪掷御液池里,甜死了翻着金鳞的锦鲤。
  不过这个故事的核心不在于浪费,浪费早就被所有批判封建专治者大书特书得贫瘠了,不值得我再为它浪费笔墨。还是来说回我们的小皇帝。
  餐桌上的花原来也会衰败。渐渐的,他发现他每天进餐时的“花”从外层开始凋敝,发臭发黑腐朽,外围的菜像是被按了定格一样不再改变,今天的在昨天的基础上衰败;昨天的又在前天的基础上衰败。这种奇怪的现象只发生在他的桌上,他“母后”精美的金银餐具上的食材仍然又鲜美又丰富。
  由衰败的菜形成的包围圈越来越小,逼得真正能吃的菜节节败退,把他围困在其中。当他发现身边居然只有十道真正能吃的菜的时候,我们的小皇帝惊惧得难以名状了。这些菜是腐蚀他权力统治的先锋兵,张牙舞爪摇旗呐喊,龙虾的挥动着它大大的钳子,把他钉死在花心。
  喏,光禄寺的茶汤可是民间所谓的“十大可笑”之首,而皇帝的饭菜如今变成了可笑中的可笑。渐渐连九十九的形式也不再做了,花朵日益像湿了水一样萎缩。有苍蝇不请而来。傀儡皇帝是没有必要享受皇家奢靡的。

他们都在渐渐腐朽,散发出恶臭。

这是他作为皇帝的最终印象。

 

  他的生活是一尾飘摇的船,但船总归向往陆地:

出海者畅想瀛洲,他畅想变革。

 

时代从来都不缺乏人才,尤其在动荡的时候。——只有变革才能救中国。乡下黄发小儿,都晓得说出这个理。“欧风美雨”刮得猛烈了,一水之隔的曾经的臣国,也用一场战争让“天朝上国”惊慑。“资本主义”“民主共和”,上嘴唇轻轻磕碰下嘴唇,这是所谓先进超群者共有的口头禅。这些词频频出现在以天下为己任的青年口中,张口闭口就是锋锐的剑意出鞘。

革新者犹以康有为与梁启超为首。康是广东南海来的进士,梁是广东新会来的书生。这师徒俩的普通话都不见得太好,“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广讲官话。”可就是这师徒俩,踌躇满志的用一把精巧的剔骨小刀,想把这腐朽的帝国身上的烂肉一点点剔尽。

我不去说这是神无意掷下来的变数,而是时代浪潮下的一艘起航轮船,浪推着船,朝既定的方向航行。就像历史推着车轮缓缓滚上坡,以不可挡之势前行,并不去在意推车人掌舵人是什么梁有为,还是什么康启超。

刚巧,浪潮推着他们遇上了这样一位皇帝。
  光绪二十一年。小皇帝已经不小了,轰隆隆的悲烈的我们的主要情节,也终于要开始了。北京一千三百多举人在梁的联合下联名上书,反对马关条约,提出变法主张。公车上书薄薄的纸张自是无法飘入紫禁城重重宫闱,可群众震耳欲聋的声音终究是落入了皇帝耳中。维新派登上了历史的舞台,尔后的改革也就顺理成章的发生。

改革,嘴角向两边拉开,再呲起牙关,从喉咙深处滚动出声音,改革。

这个词用在这里不算精当确切。可小皇帝想要的确实是这样一个饱含着千钧力度的词。政府机构:改,冗官:撤,八股文:废,新式学堂:办。1898年的戊戌变法以难以想象的年轻活力,经由一群年轻活力的人的手开展。

我无从揣度光绪帝到底心里在想什么。只觉得他也或多或少想干点什么——或多或少。这个定语显得有些冷漠无情,但却实是当下现况。证明自己?拯救国家?年轻人的血管中流淌的总归是炽热的血。眼前好似一片坦途,嘴角挂着期待的弧度,经由自己的手,让这个古老的帝国重新焕发生机,多美好啊。小皇帝确乎是已经被淼淼仙岛吸引,他也要做无数扬帆的海客之一,带着他的帝国披着星光航行。
  康有为和梁启超给它勾勒一个海中瀛洲一样的幻影,在文人与政客飞扬的唾沫中逐渐成形。张口一个美利坚闭口一个英吉利,君主立宪,改革刍议,繁荣昌盛的海风好像已经刮到脸上了。他们确信自己驶向仙岛的距离越来越近,理想主义者们确乎已经看到了中国美好的前景了。这是美好的1898,理想主义的皇帝与他理想主义的幕僚,为了一个很宏大的理想奋进。

可这帮美好的理想主义者,包括皇帝在内,似乎都忘记了很重要的一点:这个帝国,实际上,并不完全掌握在他们,哪怕是皇帝的手里。

于是

我要用一个惨烈的血溅的句号来结束这一百天。

 

后来的故事,如你所见,就发生在瀛台里。

“政变”用来形容这次转折。“戊戌变法”的名头叫得太响,触及到了某些人的利益,朝堂上红色尖高帽儿的老臣与那个女人就眯缝起了他们的双眼。当他们意识到这轰轰烈烈的变法不是小皇帝心血来潮的家家酒,而是真的想要干出一点什么事来着的时候,他们也要有措施了。

而显然他们措施不是一个段位。
,  皇帝被软禁入了瀛台,康有为与梁启超惶惶然逃到去日本,谭嗣同更是用鲜血浇筑上刀柄。“戊戌变法”被“戊戌政变”以雷霆之势残忍的终结,所有新政措施,除7月开办的京师大学堂外,全部都被废止。清帝国又颤颤巍巍带上老花镜,大辫子一甩掉头走下坡。

 

皇帝在老太监的搀扶下,去黄海边观海。

不晓得那个女人为何有如此雅致,拨他个别致的“假期”。黄海又幽深又宽广,深沉的吐纳阳光与空气。海里埋葬着枪声与炮声与数以万计他子民的尸骨,在1984红红如血的天穹下缓缓沉没。那么多艘巨大的船舰就这样沉入海中啊,他想,会不会把这大海垫高哪怕一厘米,所以今日的海水才能够拍及他的脚背?
 他对着黄海大哭,凄厉而无声的长啸。那些在南北向内海冲荡兜转了千年的海水奔腾咆哮,海水茫茫,他怎么样也找不到传说中仙岛瀛洲的影子。空气中有雾,是咸的。
  中南海名字里也有海,可那里的水是淡的。瀛台也是仙岛,可不是他追求的瀛洲。

他的帝国早就像他餐桌上那些已经腐败不堪,却没有撤换去的肉一样;像支撑起瀛台岛大殿那些古早的金丝楠木,内里早就被虫蛀烂。
  “粉饰太平。”,后来的史学家们尖刻的攥着扇子,大笔一挥就给这时代划下定语。
  
  他最终当然还是死了,死在了他“母后”死去的前一天。有人说倘若他后那个女人一步去死,也许中国近代的历史又要改写一笔。但历史上发生的事总归是发生了,他们前后脚踩着奔向黄泉。
  他是中毒死的。后代的史学家们考他——清光绪帝,爱新觉罗·载湉,死于急性肠胃型砒霜中毒。他自己不知道,他的一辈子早已压缩成了文字与数据,后人了解他,甚至超过了他自己了解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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