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把灯拟作太阳

 “太阳太远了,否则我要埋在那里——”

  按说诗集应该是最不应该出现在像这样一艘宇宙飞船中的东西,它纤薄的白色封皮委实与机舱冷硬的金属气质不搭调,带着某种不合时宜的浪漫。就像“诗”也早已格格不入于这个冷硬的社会,格格不入于流水作业线,机械式点头哈腰的人工智能服务员与机体无数块屏幕衍射出的冷荧光。

  可他还是近乎古怪的爱着“诗”——龇起嘴,牙关向后咧,这就发出来了,“诗”,一个多美的音节。这本诗集来自于古早之前,地球上什么卧轨自杀的诗人。“诗人”——写诗的人,具有诗的气质的人,诗人:他对于“诗人”亦怀着一种古怪而莫知源头的敬意。他略路推敲,大约是因为某种意义上诗人与他的事业有几分相似,他们的生命都将被毕生的事业燃尽,而他们却还将快乐且自豪的举着火把,往自己身上淋了火油,好让自己燃烧得更亮堂些,发出更多的光与热。 

  “飞船推进器燃料不足,飞船推进器燃料不足……”

毫无起伏的系统语音共振在整个舱室,警报声开始嘟嘟地响,很是聒噪。他独自驾驶着这艘宇宙飞船,先前一次变轨出了一点意外,险些才捡回一条命来,可却几乎耗尽了燃料。现下看来,只不过是判了个死缓。

“宇航员”是他们官方职业报告上的称呼,而人们更乐于叫他们作“先驱者”。他们这一行人的任务是寻找适合人类生存的新的宜居星球。地球早已经不能承受住膨胀的人口, 人们自然而然的把视线投向了广袤的宇宙。早已锁定了的几个宜居星球,人们派他们去探查,越过虫洞,前往采集宜居星球的数据,再发回到地球去。他们是所谓的“探索者”,阵前的排雷兵,摸索着在幽深的丛林中穿行,沿途画上标记点亮路灯,好方便人类找到下一片可以安营扎寨的处所。

  自然,这并不是某种安逸的星际旅行,不像是富豪们豪掷百万就可以换得的精心安排的从地球到月球的闲逸度假。他们一开始就知道,从飞船启动,推进器发出隆隆轰鸣声的第一秒起,甚至从踏入航天学校开始,抬起头,看到深黑色的旋转的天穹的那一瞬,他们就知道自己终将会葬在那里,葬在宇宙尘埃与暗物质之间,灵台由悬浮着遥远的群星装点。

在某个炎热得像火炉一样的星球上他们已经失去了苏珊,又在某个白天晴朗怡人,晚上却活脱脱变成冰窟的星球上失去了斯潘西。他的队友们一个一个的牺牲,换来了硬盘里满当当冰冷的宜居星的考察参数。好了,现在在乱窜的电子流与宇宙尘埃间,他也将要奔赴死亡。

不,比死亡更可怕。他的推进器的燃料严重不足,不足以进行变轨,变回到可以回到地球的轨道上。也就是说这艘飞船就会在宇宙中做着永无止境的圆周运动,载着满当当的数据资料与一具人类的残骸,他的残骸,沿着轨道作永恒的飞行,直到最终熬成一颗孤独的卫星。

  他并不恐惧死亡,可期限为永恒的处刑似乎也太过残忍。

 

  “太阳是我的名字/太阳是我的一生/

太阳的顶端埋葬着/诗歌的尸体。”

  他操控着设备,准备建立起把资料传送到地球的链接。等待传送的当口,在红色的警报灯尖啸的隙忽,等待死亡的分分秒秒,居然有某种诡异的平静感降临,适合厘清前因后果,追溯事情的源头:适合回忆。

  “你的面前有千千万万条路,条条路都敞亮。”

他想起他航天学院的老师,一位老上校这么问过他。

“孩子啊,这个世界的未来是你的,你为什么却偏偏要一头栽到这乌漆抹黑的路上去?你要知道,这样一条路可苦的很,没有灯,你只能籍微弱的星光照明。”

为什么呢?他现下要好好想想,不光他,为什么人类会一代一代,前仆后继的一头栽向那样一条乌漆抹黑的路上去呢?从燧人氏手里攥着的火把,工业革命时资产阶级们手里提着的煤油灯,到他们现在驶向茫茫宇宙的舰队,舷窗上流转着米黄色的静谧的光。为什么总有人义无反顾的趋向黑暗趋向未知,甘愿把躯体投做铺路之石、长明灯之燃料呢?

这似乎蠢的没有道理啊。

可如果没有这些点灯的人,人类文明又将是怎么样子的呢?也许是上千年的原地徘徊,太阳一落山,毛发蓬松、胡渣满面的人们就瑟瑟缩缩满脸恐惧的钻回山洞,谁又能知道“灯”是一种怎么样的东西呢?

为什么偏偏要一头栽到这乌漆抹黑的路上去?

他似乎有了个影影绰绰的答案。

  “为了做一个点灯的人——我愿用我的生命点亮一盏灯——通往宇宙,通往广袤的未知的路。这样未来千千万万的人,都不必在黑暗中摸索行走了。”

    总有某种东西远远高于人类短暂的生命,比如我们头顶的星穹,比如探索与科学,比如追求,诗歌和至死不渝的理想。

 

  “理想,理想是我的明灯……”现在,在空荡荡的冷硬的机舱里,在仿佛金属片相互摩擦的刺耳的警报与血红的警示灯中,摩挲着他薄薄的诗集,他近乎梦呓的念道。词句不畅,幼稚得近乎于小学生的造句练习了,可又分明带了一种不容置否的坚定意味,更像是穷途末路的斗士,或者诗人。

“而我将要带着一本诗集踏上征途——‘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我甘做那扑火的蛾。

把我焦黑的躯体,燃做灯芯。”

 

  他发送的最后一份资料的进度条也快跳到100%,这其中有他们考察的宜居星的详细数据,工作日记,还有提取到的物质分析与新发现的疑似宜居星坐标。“我们的探索远没有止境,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找到人类文明的出路。——愿照亮你们前途的灯始终明亮。”他在最后敲打上这样一句话。

这些字句将被拆解成电波符号,穿过以光年为距离单位的路程,再由地球上的人满怀着希冀译出。而后又是下一拨的探索者们穿上宇航服,从他们手中接过探灯,循着他们的指引,登上舱门。就好像是他们重生了一次又一次,同样的理想指挥同样的灵魂行走在不同的躯壳,回到同样的一片星海,继续他们未完成的事业。

 

好像故事已尘埃既定了,一切该做出的交代都已经做出,他重新翻开那本诗集,扉页上是他最喜欢的那句诗,这时候他抬头,从舷窗里看到了太阳。

遥远的红日,不,用红日来说并不恰切,那是一颗搏动的火球。

他调转飞船,用尽最后的一点燃料,他要让他的飞船向太阳飞去,好像要去拥抱那一片光与热。

   他觉得这个结局带着一种无可救药的浪漫了,太阳是他的坟场,宇宙是他的棺椁,而诗歌是他的陪葬品。他用他的躯体铺就一条路,点亮了一盏灯。他将化身为太阳的一部分,而太阳即是光明,即是那灯。这样未来千千万万的人,都不必在黑暗中摸索行走了。

 

  “太阳太远了,否则我要埋在那里——”

  他最终还是把自己埋葬到了太阳上。他的躯体连同整个舰体汽化成了千万片,在刺目的阳光里镀成金色的碎絮,像宇宙中百万扬起的飞沙与千万星辰——像一盏盏温柔的灯。

  这才是关于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故事应该有的结局。

  

  354年后,赛宁-β星上

  广场的中央竖着一座青铜质地的雕像,造型似乎是一个男人眺望着远方,手里提着一盏灯。这里是当地某个地标,有游客举着相机东张西望,老奶奶在雕像边开着大喇叭跳着聒噪的广场舞。

  一个小男孩牵着妈妈的手绕过雕像,他妈妈刚刚摸着他的头顶,跟他讲那些伟大的先驱者们的故事,小男孩似乎很憧憬。他们刚刚开始上历史课,了解到人们曾经生活在一个叫做“地球”的行星上,经过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穿梭在茫茫星河之间,他们才踏上这片土地,才能够立起这碑。

  “我长大了,也想当一个宇航员。”他看着妈妈,天真又坚定的说。

   太阳落下去了,天空依次变换过金红璨黄姹紫钴蓝与松石般的绿色,最后堕入了沉沉黑夜。这个星球的光源自然不是624光年外那一颗步入暮年,正在不断畸变膨胀的红巨星,可是人们还是固执的叫它做太阳。有些东西是铭刻入血脉里的,只要这个种族还在行走,对于太阳,对于光明的向往与追求就不会消退。

  夜色浓重起来,街灯开始一盏盏亮起,晕开一圈圈温柔的光。

  “看啊,妈妈!那座雕像!”小男孩惊奇的叫出了声,“那座雕像,他手里提着的灯也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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