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正】ADAM

*请自觉给我脑补特务勾里的银发🍊和戒烟里的小白花!

一、苹果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creature。

  那是一个泛着银白色光镍的美丽的无机质金属体,却雕琢有人的容颜:纤长的睫毛和峭拔的眉,近乎冷冽的唇,惨白的冰凉肌肤和惨白的银发,颈间系着的黑色choker仿佛要勒断惨白又修长的脖子。

  朱正廷好奇的上前打量,伸手去摸。空调房里的金属比他想象中还要冷几分。他轻轻啊了一声,端详了一下机器人的脸。冷峭又沉默。机器人在这个时候忽然睁开了眼睛——无机质的,冷冰冰的瞳仁。

  “朱先生,这就是你要拍广告的产品。”厂商谄媚的迎上来推介,“这是我司推出的新一代仿生机器人,编号C-0616。它们在技术的改良下,更加接近于我们人类,无论是从外表,还是性格。它们可以从事工人、医生、教师…….甚至…..充当你的私人男朋友。”厂商暧昧的笑了。

  广告里这台机器人确实充当他的男朋友。替他洗衣做饭还陪他聊天,笑起来眉目弯弯神清气爽,消费者谁看了都动心。

  厂商慷慨,拍完广告,打包要将产品送一个给朱正廷,也好方便后续的宣传。“朱先生,喜欢的话,你可以把它带回家,还可以给它起一个名字。”

  朱正廷犹豫。他一犹豫就咬下嘴唇,把它嚅得泛红。

  他在度量,怀了些小纠结抑或战栗的期许。他不该把感情寄托到一个无机质的生命体上,他很明白。技术也许还不成熟,谁也预测不来这样一个拥有自己思维的人造物,会做出什么样的行为——可他又确实想要一个什么东西来陪陪他。

  这机器人很“乖”。

  机器人不说话只看他,间距等量的睫毛向上翘起,黑色的瞳仁里有无数个同心圆。

  朱正廷的心忽然动了动。

  “我要叫他……ADAM。”

  朱正廷最后说。

  人给孩子命名,给一只街角的猫命名。小朋友会给自己的一切所有物命名。命了名就昭示关系的紧密,所有权的宣告,昭示:他是我的。而朱正廷给它命名。

  创世的神,捏出的第一个人,ADAM。伊甸园里鲜红的禁果,ADAM。朱正廷双唇启闭,震颤像是蝴蝶的翅膀,在吐息之间,完成神创造世人的使命。

  ADAM。

  于是机器人从沙发上起身,“好的。”它说。它被设计有成熟男性的外观,完美的个头,比朱正廷还要高上几分。

  朱正廷抬头瞥它,它也不动声色的看朱正廷,从银白色的睫毛下面小心翼翼的打量。朱正廷不移开目光它也不移开目光。它的侧脸像是冷硬的大理石雕成,嘴唇弯起的弧度却带了一些要命的温柔。

  “朱正廷先生。以后我就是你的ADAM。”

  他用词精当恰切,朱正廷很满意。

  他的:ADAM。

 

  朱正廷把ADAM搬回了家。

  他在上海独住一套豪宅:他男友的。豪宅又大又奢靡,仿古罗马风格。放在古时候,要一百个衣香鬓影的男童捧金盘石榴在其中捉迷藏;要三十路来宾,象牙杯里盛着葡萄酿;要和爱人梭巡在那些精巧的浮雕中,在雅典娜,宙斯,阿瑞斯和阿芙洛狄忒之间漫步,作幸临自己疆土的王同他的爱妃。

  可只有朱正廷一个人住在这间豪宅里,所以大得有些恐怖。他怕极那些古希腊制式的裸体美男或者美女们,天色一黑墙上的投影就张牙舞爪。

  朱正廷是舞蹈家,练了十一年中国舞,苦尽甘来。全国人民都爱他,十三亿中国人通过电视看他下腰劈叉,穿轻纱一样的衣服,腰软得像是没有骨头。

  他男友也是这样爱上他的。

  他男友是他低六届的学弟,叫黄明昊。

  据他说那是一年的春节联欢晚会,黄明昊也被请到了现场。在一片大红大绿喜气洋洋中,八乘八的中小学生代表方阵一拥而上,闹哄哄的祝大家节日快乐。朱正廷穿着一身月白的舞蹈服,懵懵懂懂忘记了退场,于是跟着抱拳鞠躬,也祝大家节日快乐。像天上司美的仙子落入了凡间,一朵傻白甜又快活的小白花。

  黄明昊是报纸上的知名企业家,温州人,年少有为,承他的父业。他父亲是开酒店的,他是酒店老板的小少爷。

  酒店老板的小少爷和舞蹈家。

  他爱朱正廷,朱正廷也爱他。朱正廷是他随意地插在花瓶里的白玫瑰,是富豪包养的美丽的舞者,纤巧得像一尊易碎的瓷,带有文学意味的隐喻,所以他被放置在这座寝宫里,作美神。

  他是爱朱正廷,朱正廷也是爱他。可他四处飞,拎着公文包踏着锃亮的皮鞋谈生意,少年却作老成,上海并不是一个常驻足的目的地。他偶尔飞来,停留一刻,过夜。然后再在第二天的清晨飞走。餐桌上给朱正廷留一碗温热的面条。朱正廷几乎快要忘记黄明昊的脸了,他只记得黄明昊的手的触感,还有小指上带着的金属尾戒。他们的相逢只在黑夜中,依靠触觉与肌肤的温度,而看不清面容。他们本来要做王和他的爱人,现在却像黑夜里的限定情人,餍足一夜然后匆匆分别。

  黄明昊从来不让他的父亲知道自己和朱正廷在一起:他的父亲并不喜欢这样的“舞蹈家”。

 

  于是朱正廷把ADAM搬回了家。

  他给它物色舒适的角落,离他的床一丈远。他用毛毯铺了暖和的住处,垫上墨绿色的抱枕。他快活的扑到自己的大床,掀开轻纱编作的帷幔,一只手撑头,另一只手来招呼ADAM。

  他不知道和ADAM要做什么游戏,可他听厂家说ADAM擅长陪人玩。他最想要个人陪。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朱正廷抱着无聊又好奇的心理,托着下巴,像十年前人们调戏苹果手机里那个忠心耿耿又蠢得要命的Siri一样,他调戏他的ADAM。

  他问ADAM叫什么,是男还是女。他问ADAM更喜欢小猫还是更喜欢小狗,请他跟自己讲讲巴布新几内亚这个国家他好奇很久了。ADAM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去,你知不知道朱正廷是一个很出名的舞蹈家还上过春节联欢晚会,你快来用七个成语来形容朱正廷的美貌。

  最后他问:你爱不爱我。

 

  ADAM沉默。

  最后他说,“爱”。

  机器的逻辑很简单,机器的逻辑是不会撒谎的。

  在机器的逻辑里,“喜欢”同“爱”的界限泾渭分明。

  可当时的朱正廷太快活,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些。

  :机器是不应该说“爱”的。

 

  ADAM的广告语没有骗人,他确实优质得无可挑剔,贴心又帅,还会做饭。朱正廷很开心也很黏ADAM,天天缠他同它叽里呱啦的说话,抓它袖口晃荡,敲它脑壳,恼ADAM取笑自己嘴瓢。

  朱正廷穿宽松的驼色毛衣,手蜷缩在袖口里,露出几瓣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ADAM坐在他身边,被朱正廷靠住肩膀,它银色的额发服服帖帖,颈上系了黑色的choker,嘴角向上勾起微笑。

  朱正廷很怕寂寞。

 

二、蛇

  它一直知道朱正廷害怕寂寞,所以它总会陪着朱正廷。

  每天晚上,朱正廷玩累了抱着抱枕昏昏沉沉的半睡不睡,它把朱正廷轻轻抱回到主卧的大床上。它借着暖黄色的灯光盯着朱正廷的脸。朱正廷睡得不老实,翻来覆去,还蹬被子。机器人不需要睡觉,所以他总是理所当然在床边坐了一夜又一夜。直到第二天晨光破晓,天空一片缱绻的玫红。

  朱正廷白天的样子它记得牢靠,可它同样爱着熟睡着的安静的朱正廷。

  它定期给自己检修,上油,调试程序。可它越来越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那本白皮的五百二十八页的说明书,并没有告诉他怎么修理自己的情绪。它越发感到情绪的不可控,飘飘忽忽,朝着毁灭意味的方向疾驰。决堤了的洪水大坝,南非大草原上奔驰的角马的狂潮一样。它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如何止竭。

  比如朱正廷抬头,冲它露八颗牙的傻笑,它会忽然想把手搭上去,揉挲朱正廷蜜色的唇。比如刚睡醒的朱正廷,比如恼羞成怒的朱正廷,比如它爱上看朱正廷的肩窝,光洁的肌肤,还有蹬被子时露出的新月一样的足弓。

  它搜寻它的词汇储备库,找到一个恰切的词叫雏鸟情节。它在那个简陋的摄影棚电流四处流窜浑身劈啪作响的睁开眼睛的那一个瞬间,看到的是朱正廷站在它的面前。化了淡妆的朱正廷,五官精致得无法挑剔,涂了浅色的唇彩,长长的睫毛几乎要扫到它的眼睑,眼尾画了淡淡的红晕。朱正廷嘴微张,作受了惊吓又有些慌张的情态。朱正廷半蹲在它的面前,手搭在它的脖颈上,就像是美神堕入凡间。

  朱正廷让它喊自己作“主人”。

  它不想称呼朱正廷作“主人”。

  它想称呼他“正正”,或者更亲昵的,“贝贝”。在床帙间他听过这个词,带着弹跳音和些许爆破,粘滞又浓重。他听黄明昊喊朱正廷,情色的意味明目张胆,朱正廷快活又轻佻,皮肤泛着粉红。那时他低垂眉眼站在门边,脸上不带有任何的表情:像是被拔掉了电线的机器人——哦他虽然确实是机器人,可是他没有电线。

  它不知道它的悲伤从何而来,可悲伤感觉就像潮水——机器人也会有悲伤吗?

  它给自己诊断了一串串病毒和404 no found。但这病毒 无药可医也不去医。朱正廷像是它的光。神说要有光,而朱正廷触碰它的脖颈的那一瞬间,仿佛天堂的大门洞开,万吨光幕倾泻而下。

  朱正廷作它创世的神。

 

三、伊甸园

  “ADAM你来陪我,我有些无聊。”朱正廷惯用理所当然的语气。他攀ADAM的肩,玩他的choker,他注意到choker底下压着一条黑色的细密咬合的接驳线。他去摆弄,ADAM有些难受的摆了摆脖子,但它没有拒绝。

  ADAM也爱捏朱正廷的颈子,它的手骨节分明而冰凉,左三圈右三圈,轻柔得像是拎起一只猫。每次ADAM轻轻的触碰朱正廷的后颈,朱正廷都会佯装愠怒的瞪他,可朱正廷没有表示拒绝,所以ADAM继续揉捏,无动于衷,冷硬而温柔。

  朱正廷不作感想。习惯是最可怕的毒药。

 

  ADAM靠在皮质沙发上啃苹果,红的,圆的,没有削皮的苹果。它惨白的指尖攥着苹果,动作轻柔,神情语焉不详。

  朱正廷忽然有些害怕,不知来由。他忽然想要逃开,莫名奇妙的。宫殿太大,那些仿古罗马的立柱,织薄了的金纱,藏不住什么人。他刚巧穿着一件白色的针织衫,松松垮垮,边缘还缀着流苏,像是被月神追捕的鹿。

  ADAM抬起头,沉默不语的盯着他。

  一些若有若无的转变,微妙的黏滞的气氛,暧昧的香。床帙,空荡荡的宫殿与帷帐,凌晨三时三分,最终的故事上演。

  他张开嘴,轻轻咬了下伊甸园里的禁果。红色的果子与白色的齿。

 

  “我要你。”ADAM说。

  它不会说“爱”而是说“要”,声音低沉得像是两片碎瓷片相互摩挲,尾音再带点克制不住的小孩一样奶音的上翘。“我要你。”他重复。这是朱正廷第一次遇上ADAM主动说话。以前从来是有问才有答,ADAM不言不语,像温顺的大猫。可现在ADAM语气不容置否,郑重得让他害怕。

  他的ADAM不答话,伸出两根冰冷的手指,又沉默的拿捏朱正廷的后颈。他们之间气氛有微妙的转变。朱正廷忽然意识到是什么错了,冷汗从脊椎骨一路蔓延。悲剧的意味明目张胆,从见面的第一天,伏了很长的笔。他做得错了。

  他玩得太过火。

  他被比喻作美貌又寂寞的鳏居寡妇,清纯且妖冶,天真而热烈。住浩荡又空洞的宫殿,被一个无机质的生命体炽烈地爱上。

  带有启示录意味的故事。

 

  “我耐不住性子的。”朱正廷理所当然的语气。“你知道我耐不住性子。”他像是对谁在解释什么,也可能是自言自语。

  ADAM没有去在意这些,他神色疏离,作皮格马利翁雕刀下活过来的一座雕像,隔了奥林匹斯山千丈的峰,沉默且峭拔。朱正廷屈膝,把自己蜷作一团。他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也没有别的办法。他的背像是神山的脊,柔和的曲线边缘衍射着阳光。帷幕滑落,他左手垂落,姿势仿米开朗基罗的名画创世纪,神的手触摸到亚当的那一个瞬间,世间有了光。

  这是他的伊甸园。

 

  他禁不住咬了一口那鲜红的苹果,他在他的寝宫里失格。

  他无数次从冰冷的夜里惊醒,他是这屋子里唯一温热的有呼吸的生物体。他身旁躺着ADAM气息均匀,一只手搂着它作人的情态,表情服帖又很乖。他心里一软,又忽然感到害怕。

 

  牧师的手捧启示录祷告,说上帝创世的故事。

  朱正廷伸手,缓缓抚上它的脖颈,是天鹅或者十三世纪画像上带着金箔皇冠的老旧贵族的颈,高且长且白,锁骨下方两颗性感意味的痣。它的设计者也许考量过多方面的情趣,比如扮中世纪的吸血鬼伯爵。

  那里系了一条漆黑而纤细的choker,一道墨线,一道细密咬合的接驳线。朱正廷用他的手指扫过那里,ADAM不作反应。他的动作很轻柔,像是轻抚恋人的脖颈,又像是要把它缓缓勒死。

  神创造世人,我创造你,A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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